她緩緩攤開手掌,那枚螭龍玉佩靜靜躺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掌心,像是躺在一片單薄的雪地上。
“殿下可以輕賤己物,可以口出‘棄置’之,那是殿下的私事,本宮無權干涉?!?
她的目光從玉佩上抬起,直直刺入蕭墨寒的眼底。
“但本宮不能,東宮亦不能。”
“此物,是先貴妃遺珍?!?
殿下不敬生母,是為不孝。
本宮若隨手棄之,便是對先輩不敬,是為失德。
東宮若容許此事發(fā)生,更是罔顧禮法,有損國朝體面?!?
一字一句,邏輯分明,條理清晰。
她沒哭,沒鬧,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個人情緒。
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,一個將他釘在“不孝、失禮”的恥辱柱上的事實。
蕭墨寒的呼吸驀地一滯。
胸腔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一股尖銳的刺痛混雜著無名的燥郁,猛地沖上頭頂。
他死死盯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,那雙沉寂如深冬寒潭的眼。
他試圖從里面找到一絲偽裝,一絲破綻,一絲她還在意、還在痛的痕跡。
可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冰冷的、徹底的切割。
她將自己從這場可笑的鬧劇中摘了出去,搖身一變,成了手持禮法戒尺,來規(guī)訓他這個“不懂事”的攝政王的東宮太子妃。
何其荒唐!何其可笑!
他寧愿她像方才那樣,哭著質(zhì)問他,哪怕是歇斯底里地打他罵他!
也好過她現(xiàn)在這副,將過往一切都視作規(guī)矩章程,公事公辦的冷酷模樣!
這比任何利刃都更能刺傷他。
“所以呢?”蕭墨寒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,聲音喑啞得像是砂紙磨過,“太子妃是來教本王,何為禮法?”
“不敢?!?
云芷平靜地迎著他噬人的目光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兩人之間,只余三尺距離。
她將手又往前遞了遞,玉佩幾乎要送到他的衣襟前。
“本宮只是來物歸原主。殿下若連生母遺物都視作兒戲,執(zhí)意不收,此事若傳揚出去……百姓會如何議論愛母如命的攝政王?
史官的筆,又會如何記載今日之事?”
這是威脅。
赤裸裸的,用他最在意的名聲和權勢來威脅他!
蕭墨寒眼中的風暴幾乎要將她吞噬,周身的寒氣足以冰封整座大殿。
立在一旁的親衛(wèi)已經(jīng)快要不能呼吸,只恨自己為什么有耳朵,聽了這么多不該聽的秘辛。
他怕下一刻,自家王爺就會控制不住,當場掐斷太子妃纖細的脖頸。
然而,云芷卻仿佛毫無所覺。
她只是舉著那枚玉佩,耐心,且冷漠地,等待著他的答案。
收,還是不收?
蕭墨寒的目光,終于從她的臉上,緩緩移到了她掌心的那枚玉佩上。
玉佩溫潤,她的掌心卻冰涼。
一股無法抑制的暴怒與恐慌,如同兩頭失控的野獸,在他的心底瘋狂沖撞。
他猛地抬手——
“好啊!真是完璧歸趙!東宮體面!”
他猛得往前一步逼到云芷面前,高大的身影投下來的陰影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籠罩起來。
幾乎是以咬牙切齒、一字一頓的吼出這句話。
“既然娘娘嚴守禮節(jié),那本王就成全你了!”
他猛地伸手過來,并不是為了去接這塊玉佩,而是一把揪住云芷舉著玉佩的手腕!
云芷腕骨處傳來的劇痛讓她緊咬牙關強忍,面色依舊未變,并且還帶了一絲輕蔑的目光去凝視著他那滿含怒火的眼睛。
“殿下這是什么意思,宮里耳目眾多,殿下還是多保重?!?
她冷聲提醒著,疏離得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。
“自重?”蕭墨寒冷笑出聲,眼里的笑意全是冷冰冰的戾氣。
“如今娘娘眼中只有東宮禮法了,又何必在意本王呢?”
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掠過,心中的怒火越燃越烈,快要燒盡理智。
“既然你急著和我劃清界限,本王自然成全!”
說完就一把扯住她的手腕,然后用兩個指尖,帶了無比輕蔑之色,捻起她手心里的玉佩系帶。
那動作,就好像是拈到了什么臟東西。
玉佩在空中輕輕的晃動著,蕭墨寒的眼眸卻沒有落到玉上,死死的盯著云芷的眼睛,一字一頓的聲音清晰無比。
“玉,本王收回?!?
他的手腕猛地一緊,把玉佩死死握在手心里,力道大到要把那塊堅硬的黑玉石捏成粉末。
“以后,你我便是這樣玉?!?
“兩不相欠,恩斷義絕?!?
“娘娘,滿意了吧?”恩斷義絕。最后的四個字,就像是四座冰山狠狠地砸下來一樣。
云芷的心口被撞得悶痛,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。
可她的脊背依舊筆直,睫毛都沒有跳一下。
她慢慢收回自己的空手,垂落身側,指尖微微蜷著,貼上那一掌冰涼的掌心。
“殿下重了?!?
她輕點一下頭,“本宮與殿下本就是各立藩籬,哪里有什么恩義可。
“今天的事了,本宮告退?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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