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座的聲音說道,那嗡鳴里透出一絲難以抑制的……急切。
老陳死死踩下剎車,車子在離那片狼藉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住。他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,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,呼吸粗重。
“哪里……”他顫聲問,眼睛不敢往那片區(qū)域細看,更不敢回頭,“你的……臉……在哪里?”
后座的東西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,老陳聽到了車門把手被輕輕扳動的聲音。
“咔噠。”
車門開了一條縫,冰冷的、帶著濃郁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氣涌了進來。
那東西沒有立刻下車。它似乎在感受著什么。
老陳屏住呼吸,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。
過了一會兒,那嗡鳴的聲音,幾乎貼著他的耳后響起,帶著一股冰冷的氣息:
“好像……就在那草叢里……可是……”
它的語調里,第一次染上了不確定,甚至是一絲……委屈般的困惑。
“好多碎片啊……”
“師傅……你能……幫我找找嗎?”
這句話像冰錐刺進老陳的耳膜。幫他找臉?去那片剛發(fā)生過車禍、可能還殘留著血跡和碎肉的草叢里,用手去翻找一張……臉?
胃里的東西猛地頂到了喉嚨口,他死死捂住嘴,才沒吐出來。冷汗已經不只是浸透后背,而是像小溪一樣從額角、鬢邊往下淌,流進眼睛里,又澀又痛。
他不敢答應,也不敢拒絕。牙齒咯咯地打著顫,在這死寂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后座的東西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。它只是陳述了一個要求。
“咔?!?
又是一聲輕響,是車門被完全推開的聲音。那股混合著鐵銹、濕泥和某種腐敗甜腥的氣味更加濃郁地撲面而來。
老陳僵著脖子,眼角的余光能瞥見那抹白色的身影,像一片沒有重量的霧氣,悄無聲息地滑出了車外,站在了泥濘的路邊。它依舊低著頭——或者說,那空蕩蕩的脖頸斷口依舊朝著下方——面向那片狼藉的草叢。
雨絲變得更細了,成了冰冷的霧靄,纏繞在它白色的裙擺周圍。它站在那里,一動不動,仿佛在感知,在辨認。
老陳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。逃!現在是最好的機會!他猛地伸手,想要重新鎖死車門,然后踩下油門,把這噩夢遠遠甩在身后!
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中控鎖的按鈕——
“別走?!?
那嗡鳴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把無形的冰鎖,瞬間銬住了他的動作。聲音不是從車外傳來的,而是……依舊清晰地響在車廂里,響在他的腦后。
它沒下車?
不,他明明看見它下去了!
老陳的血液徹底涼了。他僵硬地,一寸一寸地,扭動仿佛生了銹的脖頸,看向車內后視鏡。
鏡子里,后座空空如也。
只有那灘從濕透裙擺上滴落的水漬,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。
可是那冰冷的“注視感”,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!它還在車里!或者說,它的一部分……還在這里!
“我……看不清……”那聲音帶著一種焦躁的嗚咽,再次響起,這次確確實實是從車外傳來的,隔著打開的車門,飄忽不定,“太多了……碎的……幫我……”
老陳明白了。他走不了。只要他敢有絲毫異動,那個能憑空出現在他后座的東西,下一秒就可能重新貼在他的身后。
他顫抖著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帶著濃重異味的空氣,用盡全身力氣,推開了自己這一側的車門。冷風灌入,讓他打了個劇烈的寒顫,雙腿軟得幾乎撐不住身體。
他扶著車門,勉強站定,目光畏懼地投向那片倒伏的草叢。
玻璃碎片像鉆石一樣,在車燈照射下閃爍著冰冷的光。那塊扭曲的摩托車殘骸,像一只死去的鋼鐵怪獸的骸骨,猙獰地扭曲著。泥地上,除了雜亂的輪胎印和拖拽的痕跡,還有一些……深色的、不規(guī)則的點狀和片狀污漬。
他的胃又開始抽搐。
“在……哪里?”他朝著車另一側那模糊的白影方向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那白影抬起一只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,指向草叢深處,一個更加陰暗的角落。
“那里……感覺……在那里……”
老陳咽了口唾沫,喉嚨干澀得像砂紙摩擦。他邁開步子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。泥濘沒過他的鞋幫,冰冷粘稠。
他走近那片區(qū)域,濃烈的血腥味和汽油味幾乎讓他窒息。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,在破碎的玻璃、塑料和壓倒的草葉間搜尋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幾片沾著泥污和暗紅痕跡的大葉子下面,隱約露出一點……不一樣的膚色。不是泥土的褐,也不是草葉的綠。
他的呼吸停止了。
他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蹲下身,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。他伸出右手,指尖在冰冷的空氣中蜷縮又伸開,最終,顫抖著撥開了那幾片覆蓋的葉子。
那一瞬間,老陳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。
葉子下面,是一張臉。
一張女人的臉。
皮膚很白,是一種失去生氣的、石膏般的死白。眼睛緊閉著,睫毛很長,鼻子挺翹,嘴唇薄薄的,沒有什么血色。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泥濘和雜草中,像一張被遺棄的精致面具。
沒有血跡,沒有傷痕,甚至表情都很平靜,平靜得詭異。
這就是……她的臉?
老陳僵在那里,看著這張脫離了下巴、脫離了頭顱,獨自存在于草叢中的臉,一股難以喻的荒誕和冰寒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。他該怎么做?用手把它撿起來?捧回去?
車那邊,嗡鳴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的顫抖飄過來。
老陳張了張嘴,發(fā)不出聲音。他盯著那張臉,忽然,一種極其微弱的、冰冷的麻癢感,順著他的指尖,悄然蔓延上來。
他猛地縮回手,連退兩步,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。
幾乎就在同時,他眼睜睜地看著,那張平靜的、緊閉雙眼的臉,在那片草叢中,極其輕微地、幾不可察地……
抽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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