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微弱卻清晰的孩童求救聲,如同投入死寂冰湖的石子,瞬間擊碎了荒野的沉悶,也在蘇安安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。她猛地剎住腳步,扭頭看向身旁的老唐,那雙清澈的杏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、無法掩飾的不忍,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近乎本能的懇求。這聲音太純粹了,純粹得與這個污濁血腥的世界格格不入,像一根尖刺,精準地扎進了她內心深處尚未被末世完全磨滅的柔軟。
老唐的臉色在同一時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那雙閱盡生死、慣常古井無波的眸子里,此刻也掀起了波瀾。他當然聽到了。不僅聽到,他那遠比蘇安安敏銳的感知,甚至能捕捉到聲音里那份幾乎要撕裂喉嚨的絕望顫音。理智在瘋狂地敲響警鐘——在末世,尤其是在這片被“腐化”力量侵蝕的土地上,任何不必要的善心都可能是通往地獄的單程票?!案姓摺保@些曾經的人類,如今只是被饑餓與瘋狂驅動的行尸走肉,毫無理智可。貿然闖入它們的獵場,不僅要面對數量未知的敵人,更可能引來更大的麻煩。他們自己尚且是在刀尖上跳舞,背負著沉重的使命,哪有余力去扮演救世主?
然而,那聲音中的無助,像一只冰冷的小手,攥緊了他的心臟。緊接著,前方傳來的野獸垂死哀嚎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腐行者們更加興奮、更加癲狂的嘶吼與怪笑,其間還夾雜著令人牙酸的“噗嗤”聲——那是利爪撕開皮肉、牙齒啃斷骨頭的聲音??諝庵袕浡_來的血腥味驟然濃烈了數倍,其中還混合了一種難以喻的、屬于內臟和腐敗物的惡臭。
不能再猶豫了!
老唐眼中最后一絲遲疑被凌厲的決絕所取代。他并非冷血屠夫,多年的掙扎求生讓他學會了權衡,將生存置于道德天平的首位。但有些底線,如同磐石,沉在靈魂的最深處,無法被徹底磨滅。眼睜睜看著一個孩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被撕碎,他做不到。
“跟緊我,見機行事!記住,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救人,其次才是殺戮,情況不對立刻撤退!”老唐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。話音未落,他原本微微佝僂的身形驟然挺直,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,腳下發(fā)力,泥土飛濺,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,目標直指那片怪石嶙峋的風化石林。蘇安安心臟狂跳,但動作沒有絲毫遲疑,體內那微弱的氣流本能運轉,讓她步履輕盈,緊緊綴在老唐身后數步之遙。
數百米的距離在兩人全力奔襲下轉瞬即至。他們借助高大、形態(tài)各異的風化石柱作為掩體,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滲透。越是靠近,那股混合著血腥、腐臭和某種硫磺般刺鼻氣味的味道就越是濃烈,幾乎令人作嘔。腐行者那獨特的、仿佛喉嚨里卡著痰液的嘶吼聲也越發(fā)清晰,其中還伴隨著一種……令人極度不安的、濕滑的舔舐聲。
兩人最終潛行到一片如同屏風般矗立的巨型石柱后方,小心翼翼地自石柱邊緣探出視線。眼前的景象,讓即便是有所準備的蘇安安也瞬間屏住了呼吸,胃部一陣翻江倒海。
那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洼地,地面覆蓋著灰白色的沙礫和無數不知名生物的碎骨,其間點綴著深褐色的、早已干涸或尚未凝固的污穢血斑。五名形態(tài)扭曲怪誕的“腐行者”正圍成一個不規(guī)則的半圓。它們大致維持著人類的輪廓,但早已脫離了“人”的范疇。皮膚是令人作嘔的灰敗色,像是浸泡過福爾馬林的死肉,上面布滿了不斷滲出黃綠色粘液的潰爛膿瘡和紫黑色的增生肉瘤。它們的關節(jié)以違反生理結構的角度扭曲著,有的手臂過長,幾乎垂到膝蓋,有的脊柱彎折,使得頭顱前伸,像是一頭準備撲食的野獸。渾濁的、燃燒著饑餓與瘋狂綠色幽光的眼睛,在灰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攝人心魄的邪異光芒。
它們圍攏的中心,躺著一只體型堪比小牛的變異獸尸體。那生物依稀有著野豬的輪廓,但表皮覆蓋著厚厚的、巖石般的角質層,背脊上突出一排慘白色的鋒利骨刺。然而此刻,這身防御已被暴力破開,胸膛和腹部被徹底撕裂,熱氣騰騰的內臟和猩紅的肌肉組織被扯得到處都是,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大片土地。兩名腐行者正趴在地上,貪婪地將頭埋進變異獸的胸腔,發(fā)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吮吸聲。
但真正讓蘇安安瞳孔收縮的,是空地邊緣的景象。
一個由幾塊風化的巨石天然形成的、狹窄得僅能容身的縫隙里,蜷縮著兩個身影。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,渾身浴血,背靠著冰冷的巖石,手中緊緊握著一柄只剩下半截、刃口布滿缺口的獵刀。他的左臂軟軟地垂落著,明顯已經折斷,胸前的粗布衣服被完全撕裂,露出三道深可見骨的恐怖爪痕,皮肉外翻,鮮血仍在不斷涌出,將他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紅。他的臉上毫無血色,嘴唇因失血和痛苦而微微顫抖,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,卻燃燒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頑強與不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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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他用自己重傷的身體死死護在身后的,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。她穿著打滿補丁但還算干凈的小裙子,此刻早已被男人的鮮血和地上的污穢染得一片狼藉。她的小臉慘白,大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,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,瘦小的身體因為無法抑制的顫抖而不斷瑟縮著,方才那聲求救,似乎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勇氣。
剩下的三名腐行者,顯然對還在抽搐的變異獸尸體興趣缺缺,它們那充滿原始饑餓和惡意的目光,已經完全鎖定在了這對幸存的父女(從情勢判斷,很可能是父女)身上。它們低吼著,涎水從歪斜的、布滿利齒的嘴角滴滴答答地落下,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,一步步地逼近那個狹窄的石縫。對于腐行者而,活生生的、充滿恐懼的“鮮肉”,遠比死去的獵物更具吸引力。
那名父親(我們姑且如此稱呼他)喉嚨里發(fā)出低沉的、警告性的嗬嗬聲,試圖揮動斷刀驅趕,但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的傷口,讓他猛地咳嗽起來,噴出的唾沫都帶著血絲。他的抵抗,在腐行者眼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“三個對付那對父女,兩個還在啃尸體?!崩咸频恼Z速極快,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瞬間分析了戰(zhàn)場態(tài)勢,“石縫狹窄,易守難攻,但也是絕地。必須速戰(zhàn)速決,在他們形成合圍前撕開缺口?!?
他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周圍環(huán)境,目光鎖定在幾根可以借力、位置關鍵的石柱上?!拔邑撠熚嫒齻€的注意力,并解決左邊那個啃尸體的。你,利用速度,繞到右側,解決另一個啃尸體的,然后從側翼騷擾,制造混亂。記住,不要硬拼,一擊即退,利用石柱周旋。救到人后,立刻向東北方向撤退,那邊石林更密集?!?
“明白!”蘇安安用力點頭,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,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腦海中迅速模擬著老唐指示的行動路線。
老唐不再多,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息悠長而深沉,仿佛將周圍稀薄的能量都納入了肺腑。他眼中精光一閃,腳下猛地一蹬地面,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從石柱后沖出,并非直線撲向腐行者,而是以一種飄忽不定的“之”字形路線高速接近,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,一道烏光已然入手——那是一柄造型古樸、刃口卻閃爍著寒芒的短刺。
“嘿!怪物們,看這邊!”老唐發(fā)出一聲低沉有力的呼喝,瞬間吸引了所有腐行者的注意。
那三名正準備對石縫發(fā)動攻擊的腐行者猛地回頭,渾濁的綠色眼珠瞬間鎖定了這個突如其來的、散發(fā)著更加強烈“生機”的獵物。它們發(fā)出一陣興奮的咆哮,立刻放棄了近在咫尺的“軟柿子”,轉而撲向老唐。而左邊那個原本在啃食內臟的腐行者,也抬起頭,嘶吼著加入了戰(zhàn)團。
就在這一片混亂的瞬間,蘇安安動了。她沒有老唐那樣磅礴的氣勢,但身形更加靈動,如同暗夜中的貍貓,貼著石林的陰影,悄無聲息地向著右側急速迂回。她的目標是那個還趴在地上,對同伴離去和身后危險似乎毫無所覺的、最后一個啃食尸體的腐行者。
老唐面對四名腐行者的圍攻,顯得異常冷靜。他并不與它們硬碰硬,而是充分利用了石林間狹窄復雜的地形。他的步伐詭異而迅捷,時而如游魚般從兩只腐行者揮舞的利爪間滑過,時而猛地蹬踏在身旁的石柱上,借力改變方向,引得腐行者相互沖撞,發(fā)出憤怒的咆哮。他手中的烏黑短刺如同毒蛇的信子,每一次閃現,都精準地刺向腐行者的關節(jié)、眼窩或者脖頸等脆弱部位,雖不致命,卻足以讓它們發(fā)出痛苦的嚎叫,有效地阻滯了它們的合圍之勢。
另一邊,蘇安安已經成功繞到了右側。她屏住呼吸,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、正埋頭大嚼的腐行者,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和內心的恐懼。她知道,這是最好的機會。她從靴筒中拔出了林軒為她精心打造的那柄合金匕首,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。
就是現在!
蘇安安眼中厲色一閃,腳下發(fā)力,身體前傾,如同撲擊的雌豹,瞬間跨越了最后幾米的距離。她沒有選擇劈砍,而是將全身的力量集中于手臂,對準那腐行者相對脆弱的、沒有厚皮保護的頸側與頭顱連接處,狠狠地刺了下去!
“噗嗤!”
鋒利的合金匕首幾乎毫無阻礙地沒入了腐行者的脖頸,直至沒柄!那腐行者身體猛地一僵,發(fā)出一聲短促而怪異的“咯咯”聲,隨即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起來,綠色的、帶著濃烈惡臭的血液從傷口和口鼻中噴涌而出。
蘇安安一擊得手,毫不戀戰(zhàn),立刻松開匕首柄,腳下一點,身形暴退。幾乎在她后退的同一時間,那腐行者瘋狂揮舞的利爪擦著她的衣角掠過,帶起一陣腥風。
“吼!”失去匕首的腐行者并未立刻斃命,反而因為劇痛而陷入了徹底的瘋狂,它掙扎著想要轉身撲向蘇安安,但脖頸受創(chuàng)嚴重,動作變得極其不協(xié)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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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安安按計劃,立刻利用石柱作為掩體,開始進行騷擾。她撿起地上的碎石,灌注微薄的氣流,用力擲向圍攻老唐的腐行者。這些石塊威力不大,但打在腐行者膿瘡遍布的身上,卻能引起它們的注意和煩躁,有效地分散了它們的精力。
老唐壓力一輕,瞅準一個空檔,烏黑短刺如同閃電般刺出,精準地沒入了一名腐行者的眼窩,手腕一擰,瞬間攪碎了它的大腦。那腐行者一聲不吭地軟倒在地。
瞬間減員兩名(一名被蘇安娜重創(chuàng),一名被老唐擊殺),剩下的三名腐行者似乎意識到了獵物的棘手,攻勢出現了一絲遲疑。
老唐豈會放過這個機會?他長嘯一聲,攻勢驟然變得凌厲無比,烏黑短刺劃破空氣,帶起尖銳的嘯音,將三名腐行者逼得連連后退。
石縫中的男人,目睹了這電光火石間發(fā)生的一切,絕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。他咬緊牙關,用盡最后的力氣,將嚇得幾乎暈厥的小女孩往自己身后又塞了塞,同時握緊了手中的斷刀,警惕地注視著戰(zhàn)場,防備著可能漏過來的敵人。
戰(zhàn)局,似乎正朝著有利的方向發(fā)展。
然而,就在老唐準備一鼓作氣,再解決掉一名腐行者時,異變陡生!
那名被蘇安安匕首刺中脖頸、本應垂死的腐行者,在經歷了短暫的瘋狂抽搐后,身體突然發(fā)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。它脖頸傷口處噴涌的綠色血液驟然停止,周圍的肉瘤如同活物般瘋狂蠕動、膨脹,原本灰敗的皮膚迅速變得漆黑,并且覆蓋上了一層類似巖石的、閃爍著不祥幽光的角質層!它的體型在短短兩三秒內膨脹了一圈,斷裂的頸骨似乎被某種力量強行固定,雖然腦袋依舊歪斜,但那雙渾濁的綠色眼珠,卻變成了純粹的、燃燒著毀滅欲望的猩紅色!
“呃……啊啊啊——!”它發(fā)出了一聲完全不似先前嘶吼的、更加狂暴、更加充滿力量的咆哮,猛地轉過身,不再理會騷擾它的蘇安安,而是將那雙猩紅的眼睛,死死鎖定在了正在激戰(zhàn)的老唐身上!
二階進化——狂巖腐行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