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的驛站制度極為龐大,傳令、送信、轉運、通關,皆依賴此網。
然而,這一體系早已成了虧空黑洞。
虧的不是朝廷,而是地方。
驛卒薪銀、草料馬食、修繕開支,皆由地方府衙攤派。
可驛站房舍屬工部,車馬屬兵部,地方出錢出力,卻連一點“股份”都沒有。
為了維持運轉,只能加稅壓榨百姓。
“欲存驛站,解地方與民之苦,惟一法……承包制。
將驛中食宿承攬于當地富商。
承攬者須先繳押金,受東廠、錦衣衛(wèi)、巡察御史及戶部共同監(jiān)管,禁高賣強買。
軍情、奏報、轉運三項仍歸朝廷直轄,不得外包。
官差赴任,朝廷給舟車之費,但驛中食宿自理。
自此,民間驛稅全免,驛卒廩祿由朝廷直發(fā)。
屋倉歸戶部,工部僅管修繕,錢由戶部支出?!?
這計劃讓崇禎十分滿意。
畢自嚴抓到了核心。
驛站要留,但吃喝住宿要剝離。
客房空置、官差白吃、百姓埋單,這種爛賬本該一刀切掉。
如今分拆經營、公開承包,不僅可減稅源負擔,更能激活民間商業(yè)。
但當崇禎了解細節(jié)時,卻幾乎想把這老東西拖出去喂狗。
他找的承包商不是別人。
一個是錦衣衛(wèi)指揮使方正化。
另一個是遼東的魏忠賢。
沒錯,整個大明一千九百三十六處驛站。
被他整體打包,交給了東廠與錦衣衛(wèi)!
“臣人脈有限,與其被奸商鉆空子,不如讓自己人吃點肉,喝點湯。
每處驛站年承包五百兩,押金一千兩?!?
就這樣,虧損百年的驛站體系,搖身一變成了年入九十多萬兩的盈利項目。
而押金更能讓國庫瞬間充盈三百萬兩白銀。
“臣請陛下下旨,往來官員不得入城受宴,須在驛站歇腳。
一旦被地方官邀入私宴,即以受賄論。
至于百姓,可憑住宿票據抵扣賦稅,但僅限住宿,不含飲食?!?
他笑著補了一句。
“客源我都替驛站找好了?!?
他吃虧?
呵呵!
他穩(wěn)賺。
魏忠賢、方正化如今忠心耿耿。
在崇禎看來,這分明是逼宮式獻策。
陛下若不允,還會有更好的辦法嗎?
驛站搞定后,畢自嚴又整出一樁讓崇禎差點氣笑的主意。
他向沿途赴京的考生傳話。
“凡能提一條有關驛站或稅制的合理建議者,免一夜食宿,費用由戶部支出。
若途中教會一人識字十個,免三次住宿。
教十人,免半月。
教二十人,往返全免。
書生五谷不識,田農目不識丁。
今二者互教互學,則我大明將出親民知耕之官,識字之民。
此乃大善!”
說完,還不忘皮笑肉不笑地加一句。
“哎呀,錢花得快,臣窮得叮當響。
陛下內庫充盈,先撥一百萬兩給臣應急可好?”
……好賤啊。
這老東西,真的是又賤、又有能力。
崇禎心里清楚,畢自嚴這狗日的,在打自己內庫的主意。
但這就是啟用能臣的代價。
若換作郭允厚那等平庸之輩執(zhí)掌戶部。
他斷不敢打皇帝內庫的主意。
也絕不會膽大包天地把驛站承包給魏忠賢與方正化。
可畢自嚴敢。
他敢,是因為他看透了一件事,聽到了一個消息。
他看透的是,東廠已不再是昔日的東廠,魏忠賢也不再是昔日的魏忠賢。
如今的東廠,早已被崇禎敲打得服服帖帖。
不能貪,貪的那批早死絕了。
若要東廠繼續(xù)運轉,就必須有新的來錢之路。
而驛站承包則名正順,是實打實能生銀子的買賣。
這活兒若交給東廠和錦衣衛(wèi),不僅能讓兩邊有糧吃,還能讓陛下放心。
所以,他篤定崇禎一定會點頭。
他聽到的則是,另一件足以震驚天下的消息。
陛下命方正化組建一支向大明之外滲透的錦衣衛(wèi)。
向南出海,向北越過建奴之地。
向西直抵西域深處。
搜羅一切懂番夷語之人。
編纂成冊,準備將那些語送入大明學堂。
讓孩童自幼便能識番語、曉夷情。
這事要錢。
而這筆錢,戶部是絕不會出的。
所以畢自嚴才敢放心大膽地讓魏忠賢和方正化當他的總承包商。
戶部的變革,從來不是改章改條就能解決問題。
要動根子,就得從稅收體制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