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蓮就把那墊腳拉出去支了起來,讓宋妙把腳墊著,復(fù)才去捧了那盞水來,送到宋妙手邊,又取了方才那小幾子出來,放在躺椅邊上,脫了鞋,踩了上去,小小聲道:“姐姐,我給你捏肩!”
又低聲道:“往日娘出去做活回來累了,都是我給她捏,她說可舒服啦!”
“我老早就問過舅舅,他說滑州過來要好多天,娘也說,姐姐一路特別辛苦,肯定腰酸背疼——你試試,你試試我捏得舒不舒服!”
一邊說,一邊果然給宋妙捏按起背,繼而又錘起腿來。
她人小小,力氣也小小,拳頭錘在腿上時候還好,手掌捏在背上時候,當(dāng)真只比撓癢癢重一點而已。
但宋妙一下子就體會到了程二娘為什么當(dāng)初會說“可舒服”。
這樣一個體貼的人兒在背后給你捏肩,誰能說得出不舒服呢?
她手中捧著的海碗里頭裝的紫蘇飲子,乃是程二娘出門前特地烹燜好的,方才小蓮扇了半日,此時喝了一口,果然溫度正合適,便特地偏轉(zhuǎn)過頭,跟小孩道謝。
“不用謝!”小蓮臉紅紅的,仿佛壯了一萬年的膽子,良久,才湊近宋妙的耳朵,小小聲道,“姐姐,你出去了好久,我好想你哦。”
滑州畢竟是異鄉(xiāng),官驛再好,也只是逆旅。
宋妙回了酸棗巷,收拾妥當(dāng),晚上隨意吃了一點,回了房,躺倒就睡。
這具身體最熟悉的房子、屋子、床,躺在床上,想往左邊滾,就往左邊滾,想抻著胳膊蹬腿,就抻胳膊蹬腿,連睡覺姿勢都按照自己最舒服的來。
她睡得非常香,只在中間零星醒來了兩回,眼皮勉強抬起來了兩下,分明外頭已經(jīng)有了亮光,腦子卻還不會動,以為天沒亮,眼皮一閉,就又睡了過去。
等到終于徹底清醒過來,已經(jīng)到了巳時中。
她躺在床上,聽到自己肚子在叫,索性爬了起來。
剛一推門出去,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程二娘見得她,笑著道:“給娘子煮了粥水,又買了炊餅、油餅、羊肉饅頭,還有雞蛋,娘子快去吃早飯!”
見到這樣場景,有一瞬間,宋妙竟是有些恍惚。
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。
不知道是三歲,還是四歲,其實并不是很能記事的年齡,也是一天早上,她睡過了頭,一醒來,從來在身邊的父母都不見蹤影,屋子里空蕩蕩的,只在身邊擺了兩只大大的青梨。
她才不要梨。
不知為什么,當(dāng)時她腦子里滿滿都是委屈,一下子就哇哇大哭,爬將起來,穿了鞋,抱著梨嗚嗚嗚地跑出門去。
那時方嬸子就在院子里晾衣服,見她哭,忙把手中短衫隨手一撂,過來抱著安慰。
“給我們妙妙留了甜粥,是放冰糖煮的,又做了小米糕、小棗糕,另有羊肉饅頭,香菇素菜饅頭——我同你一道去吃,等吃完,爹娘就回來了!”
她現(xiàn)在還記得小米糕和小棗糕的味道。
也記得親爹被方嬸子追著打,險些跑了半座山的狼狽樣子。
程二娘自然不是方嬸子,此刻身邊也再沒有爹娘。
粥里沒有冰糖,桌上沒有小米糕、小棗糕,但醒來之后,有人特地記掛著自己,準(zhǔn)備了多多早飯,等坐到桌邊,又有一個忙著給自己端粥的小女孩跑進(jìn)跑出,歡歡喜喜來送碗筷。
宋妙飽餐一頓。
一時程二娘出來問安排,她便道:“先休息兩日,我另有些事情要辦。”
說著,又問道:“程兄近來得空嗎?”
程二娘看了一眼漏刻,忙道:“眼見差不多下課了,娘子若有事找他,我一會去喊他出來?”
宋妙搖了搖頭,道:“倒也不必?!?
她把自己受了韓礪所托的事情說了,又道:“勞煩二娘子先跑一趟太學(xué),請程兄幫忙問問陳老先生,且看他哪一日有空,我上門去送信?!?
這章沒有結(jié)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!“此事辦完,再幫我順路去找一下朱嬸子,請她幫忙問一問朱家老叔、老娘兩位什么時候得空,再問問家中有幾口人,小兒又有多少……”
程二娘前次已經(jīng)知道那陳老先生能耐,恨不得自家弟弟能多點機會去做接觸,再兼此刻得了宋妙吩咐,知道要先后跑兩處地方,雖不知道到底什么事,已經(jīng)一刻也坐不住,立時站起身來,道:“我這會子就去!”
復(fù)又問道:“卻不曉得咱們哪一日出攤——娘子今次實在是累,路上也奔波,不如多休息幾天吧?”
她嘴上這樣說,心中其時已經(jīng)在暗暗叫苦。
宋小娘子不在,這些日子鋪子大門都要被敲出洞來了,只要關(guān)門,就會被人敲門,問“宋記”什么時候再出攤。
但開門也有開門的不好,一干人等上得門來,把門檻差點要給踩爛。
程二娘回回出門給人問得心里頭發(fā)虛,尤其去一趟食巷,簡直要被圍得擠不出來。
但這樣的話,她此刻一句都沒敢提,只怕叫宋妙聽了著急出攤,不能好生休養(yǎng)。
“我且歇息兩天,還不好說,若有人問,你就說多半要過個五天八天的?!?
程二娘應(yīng)了一聲,連忙去了。
宋妙這才去收拾東西。
昨日行李甚多,她一心休息,就沒有理會,此時把用得著的收拾出來分門別類,剛分到一半,就見一人急急慌慌跑進(jìn)門來,卻是梁嚴(yán)。
“娘子,小蓮走開了,門外來了兩個人,我不認(rèn)識——問你甚時回來?!?
宋妙放了手中東西,跟著梁嚴(yán)往外走。
剛出二門,她就見得門外站著兩人,當(dāng)頭那個一身綢衣,頭戴玉冠,半背著手,臉卻是盯著二門方向,表情簡直委屈巴巴的。
看到自己出現(xiàn),他兩只眼睛“嗖嗖”亮了起來,大聲叫道:“宋小娘子??!你甚時回來的??你可算回來啦?。。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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