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說,在新密舊密兩個派系爭斗的過程中,整個雪域都十分混亂,各大寺廟之中大小爭端無休無止。
直到圣子寂耶出現(xiàn),才讓形勢倒轉(zhuǎn)。
舊密一派,其修行的內(nèi)核更貼近舊日佛門在中域時的傳承,行事也就更近于禪宗。
舊密占到上風(fēng),對眾人而,無疑是一件好事。
可現(xiàn)在,崖山昆吾派出去的人先后出事,卻成了一個不祥的征兆。
“自陰陽界戰(zhàn)后,佛門未從輪回中剔除?!?
“尤其是如今禪密二宗之中,密宗與極域聯(lián)系甚密;密宗之中,又以新密藏污納垢最甚。若以常理論,舊密行事溫和,縱使撞見了我中域的修士,也不至于痛下殺手?!?
“所以,行兇者,不是其他妖邪,便是雪域新密一派。”
修行多年,且當(dāng)年與佛門有過接觸,橫虛真人對當(dāng)年佛門分裂之事了如指掌,對密宗那兩派的行事風(fēng)格亦知之甚詳。
所以,這推論早在他心中了。
只不過今時今日,才當(dāng)著眾人的面,清楚地說了出來。
兩側(cè)坐著的,都是中域“上五”宗門之中的掌門或長老,此刻聽了他此番論斷,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龍門長老龐典,素來是個藏不住話的。
他順著橫虛真人這論斷往下一細(xì)想,卻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,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(zhàn)。
不由脫口道:“可若按我們先前查知,新密一派在內(nèi)斗中已元氣大傷,都龜縮起來休養(yǎng)生息,不敢擅自開啟爭端。如今怎么敢大張旗鼓,對崖山昆吾二宗門下下此毒手?”
“這,便是問題所在了……”
他能想到的,橫虛真人如何能不想到?
甚至,身為中域正道的領(lǐng)袖,他能想到的,更深,更廣,也更遠(yuǎn)。
比如六十年前乍現(xiàn)于西海的大妖氣息,比如六十年后明日星海那沖天而起的兇戾之氣,還有那些有關(guān)于極域的異動……
如今的十九洲,實在是暗流洶涌。
任何一點無意中濺落的小小火星,都有可能燃起一場燎原的大火。而這些有意無意之間被他得知的異常,便是這些火星。
誰也不知道,雪域的那一場大火,是否與它們有關(guān);更無法得知,到底是哪一點火星,燃起了這場大火。
“這兩日,我與扶道兄已借皇天鑒多番嘗試,竭盡全力,竟也無法穿透雪域外那一道升起的屏障。即便是占卜衍算,也如靈識一般,無法窺看其中半分。”
橫虛真人說著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轉(zhuǎn)頭便去看了扶道一眼。
扶道山人坐在他旁邊,臉上倒是沒有什么表情,只是點了點頭,證明橫虛此不虛。
眾人頓時悚然。
誰不知道橫虛真人乃是如今十九洲屈指可數(shù)的幾位“有界”大能之一?
而擁有皇天鑒的扶道山人在境界只有出竅的時候,便有與返虛大能一戰(zhàn)之力了。更不用說閉關(guān)出來之后,一躍跨過兩個境界,自己如今便是返虛大能了。
這樣的兩個人通力合作,竟然也無法透過屏障,窺知雪域現(xiàn)狀一二?
那密宗這屏障……
該是何等樣可怖的存在布下?
某種神秘的陣法?還是傳說中那一位圣子寂耶出手了?或者,是別的什么存在插手了進來?
疑團重重。
眾人越想越覺得心驚,認(rèn)識的相互看了一眼,一時都沒有說話了。
橫虛真人于是道:“密宗之事,涉及極域,實在是牽一發(fā)而動全身。而今正是多事之秋,偏又不能不管。所以我與扶道兄商議后,還是決定聚我中域左三千之力,派人親去,盡量查探?!?
“可崖山昆吾門下都折損其內(nèi)了,我等上五門的弟子雖也算是精銳,但自問無法與之相比。這要如何查探?”
這一回提出異議的,是封魔劍派的掌門洛興源,身材魁梧,且長了一臉的絡(luò)腮胡。
他問的,也是眾人想問的。
于是目光,頓時又齊齊落到了橫虛真人的身上。
“此事我自也有考慮?!睓M虛真人卻是早有準(zhǔn)備的,只道,“佛門雖分裂已久,但禪密二宗畢竟同出一源,且這六百多年來也暗中較勁,在人間孤島便有傳道之爭,終究還是禪宗占了上風(fēng)。我中域沒有辦法,禪宗未必沒有。”
“妙??!”
聽到這里,龐典已經(jīng)明白橫虛的意思了,頓時一拍大腿,大叫了一聲。
“真人的意思是,我等可以迂回,派人前往禪宗問詢!”
“正是如此?!?
橫虛真人點了點頭,但下一句話,話鋒便是一轉(zhuǎn)。
“只是僅僅問計于禪宗還不夠,有的事情,到底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。靈識進不去的地方,人卻是進出無礙。所以我中域,雙管齊下,還是要派人親去。”
這一下,龐典眼睛頓時瞪圓了。
其他人也皺起了眉頭,顯然又想到了崖山昆吾兩門這一次折損的事情。
他們倒不是不愿意派人去,只是前車之鑒就擺在眼前。
誰家的弟子都不是草里長出來的,能不心疼嗎?
明知是死還要去,天下沒這個道理。
唯有獨坐許久沒有說話的白月谷掌門霜染大師心思細(xì)膩,一雙通透明眸抬起,打量了打量橫虛,卻是徐徐開口:“真人與山人既然有此決議,想必是胸有成竹,已有了解決之法了吧?”
于是扶道山人忽然就這么轉(zhuǎn)過頭來看了她一眼,也不知是因為什么,忍不住咂了咂嘴。
橫虛真人不用回頭都知道他是什么反應(yīng),也清楚個中緣由。
早年扶道參加小會,自負(fù)天賦奇高,誰也不放在眼底。
但沒想到,倒數(shù)第二場的時候,遭遇了當(dāng)時同為白月谷新弟子的染霜大師。
分明嬌滴滴明艷艷一美人,看著修為也不怎么樣,可扶道在她手下竟吃了一遭大虧,險些半路折戟。
蓋因染霜心思很深,善于揣度。
扶道向來直來直去的性子,經(jīng)她一番算計,已了然了七八,再打起來自然是哪兒哪兒都不順手。
所以那一場比完之后,他便說染霜心眼子起碼有一千。
染霜當(dāng)時也是年輕氣盛,輸了一場便罷了,還要被他這么一頓數(shù)落,當(dāng)即便氣得冷笑,從此結(jié)下了梁子。
而今上千年過去,這梁子也還沒垮。
如今已是一門之長的染霜說了這么一句猜測,無疑是讓扶道想起當(dāng)年的事情來了,所以咂嘴。
只是橫虛也只當(dāng)沒聽到。
他對著染霜大師微微一笑,便點了點頭:“確是有所打算,也有所安排了?!?
眾人頓時好奇起來。
橫虛真人也不賣關(guān)子,目光朝著臺階下一轉(zhuǎn),便已經(jīng)落到了謝不臣的身上,嘴角含著點些微的笑意,便喚了一聲:“不臣——”
“弟子在?!?
突然喊到自己名字,謝不臣實也有幾分沒有料到。但他素來最會藏心思,走出來應(yīng)答的時候,面上沒有半點的詫異。
圓柱旁站著的見愁,則是頓時一挑眉。
顯然,談到這里了,卻忽然喊謝不臣出來,也沒在她的意料之中。就是吳端等人也仿佛沒有預(yù)先知道,皆露出幾分驚疑之色。
高處端坐的幾位掌門長老,就更是疑惑了。
他們可都看得出來,謝不臣天賦雖高,可論修為,也不過金丹巔峰大圓滿而已。
“真人該不會是想要派謝師侄前去吧?”
“不錯?!睓M虛真人竟然一口就承認(rèn)了,還道,“如今雪域情況特殊,必定有異狀出現(xiàn)。我只恐修為太高,去的人太多,還未靠近便被人發(fā)現(xiàn),引來禍?zhǔn)?。不臣心性天賦皆是絕高,修為也合適,可往一探?!?
“這怎么可以?!”
頭一個反對的,既不是一旁另一位昆吾長老,也不是下方站著的橫虛真人座下弟子,竟是龍門長老龐典。
他一下就站了起來,枯瘦的身體繃得緊緊的,兩道長眉皺起,卻是滿臉的不認(rèn)同,甚至還帶了幾分譴責(zé)的意味。
“如今雪域情勢未明,便是真人與山人都未能查知其中狀況,可見是何等的兇險!縱這小子只是昆吾弟子、真人親傳,可也是中域修士!真人決議,如此兒戲,豈非草菅人命?!”
這話就說得重了些了。
一時間,整個諸天大殿里,竟是一片的寂靜,誰也不敢說話。
唯有扶道山人歪歪地坐在那座上,忽然嘿嘿地笑了一聲。
那一雙藏在亂糟糟花白頭發(fā)里的眼,就注視著橫虛,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好玩的事情。
明擺著的幸災(zāi)樂禍。
橫虛真人凝視著龐典。
若是尋常,旁人觸著他這般眼神,便已經(jīng)不敢直視,要膽怯地退去了。
可此時此刻,龐典只是赤紅著一張臉,瞪圓了眼睛與他對視。
于是,橫虛真人便笑了一聲:“草菅人命?我昆吾的弟子,安危我自有數(shù)。靈識穿不透雪域,可我并未說過去查探弟子之安危我不能保。昆吾有昆吾的法子,何勞龐長老來操心?”
短短一番話下來,龐典已經(jīng)聽得火大。
偏偏橫虛這話又的確有道理。昆吾這等的名門,橫虛真人又是有界大能,藏著的手段沒一萬也有一千,豈能讓他盡數(shù)知曉?
只是,怎么想怎么憋氣,還老覺得不很對勁。
可他無法反駁,只好這么聽著。
橫虛真人的話,也還沒有說完。
“更何況——”
他聲音頓了頓,立于這諸天大殿的高處,一身墨綠道袍被風(fēng)吹動,面上那原本和善的神情慢慢地斂了進去,竟有一種近乎天理般的淡漠與高高在上。
目光,只落到了下方謝不臣的身上。
“他乃我昆吾天命之子、天選之人,逢兇化吉、遇難成祥,豈有出事之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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